栾保群《梦忆》拾屑︱张岱用错典故

时间:2020-01-15 06:56来源:阳泉正多设备有限公司 点击:

原标题:栾保群《梦忆》拾屑︱张岱用错典故

《梦忆》卷三的《原谅所》与卷二的《朱云崃女戏》有些相通,都是写老不要脸而冬走春令的,但写法却有些分歧。朱云崃是阉党馀孽,张岱可以直斥其为“愚昧老贱”;包答登就纷歧样了,他是张岱祖父的老朋友,为尊为亲都答该有所隐讳的。但写“家传”都用史笔的张岱,对此老的名声并无顾惜,只不过字里走间皮里阳秋,用了“春秋笔法”。

这位包答登是从福建按察使司副使任上“退”下来的。此老在官时是一省的纪检大员,退下来时,他的宦囊真不羞怯,在西湖南北连造了两处名噪暂时的别墅。一处是雷峰塔下的“南庄”,另一处是张岱在《岣嵝山房》中挑到的离灵隐不远的“包园”。“倚莲花峰,跨灵隐涧,深岩峭壁,萝径松门,饶朴野之趣。而其中崇台杰阁,弯房洞户,入者迷不得出”。这北庄是包答登藏娇的金屋所在,从“八卦房”一节可以看出,前纪检官员稳据中帐,转匝八床,可想此老首码要有八位幼老婆才能让八卦房物尽其用。张岱二十八岁时读书于岣嵝山房,离包园很近,也曾到那里串过门,当时张岱祖父尚活着,包答登倘若活着,当不惜面皮,会把八卦房当成本身的“巧思杰作”向孙儿辈的张岱夸口吧。张岱对此的评价是“醉生梦死”,穷尽糟蹋以供色欲,自然不是什么益话,而一句“金谷、郿坞,着一毫寒俭不得”,就把包答登跻身于石崇和董卓之伦了。金谷绿珠,郿坞貂蝉,张岱用典固然是只取“藏娇”一节,但以这两个不得益物化的凶人相比拟,九泉之下的包老爷终当恨恨不已的。

张岱对这位祖父朋友品格的评价,除了把他与董卓、石崇排成一队之表,还有一处,就是又拉来了一个宋子京与其类比。吾觉得这却有些不大正当,试着举出来与行家探讨。

除了两座别墅之表,包答登还有另一个创举,就是造了大中幼三艘楼船,载了一群家养的歌妓,满湖山转悠,事见原文,不叙。其中谈到此老认为“声伎非侍妾比,仿石季伦、宋子京家法,都令见客”。因此他家的后房系统是两片面,侍妾是藏首来不见人的,另有声妓一群,可在宾客眼前献歌献舞。石季伦即金谷园的主人石崇,史称其“后房百数,皆曳纨绣,珥金翠。丝竹尽当时之选,庖膳穷水陆之珍。备有歌妓,用以侍客”。这些歌妓不光献歌献舞,还要像当今“红楼”相通用来陪宾客睡眠的,这些自然不是本身的妻妾。但石崇也意外不以侍妾见客,像他那位美而艳的宠姬绿珠,倘若深锁金闺,怎么会让政治暴发户孙秀知其艳名而挟势横索,以致石崇身遭非命呢?

而宋子京呢,恕吾孤陋,从所读的书中尚未找到宋子京以声伎见客的记载。而宋子京以文才骤显,固然官至尚书,就是拼命搜刮,其“后房”贮备也达不到石崇辈立此“家法”的资格。

宋子京就是宋祁,与兄宋庠(即宋郊)同年举进士。子京本为第一,而其兄宋庠第三,只是皇太后觉得弟弟不及压哥哥一头,才把二人的名次调换了。二宋家本清贫,发达之后,大宋已经位居枢要了,上元夜尚且在私塾读《周易》,而幼宋则点华灯拥歌妓醉饮。大宋闻知,令人传话给幼宋:“请示学士:不知记得某年上元在某州州学内吃咸菜稀饭时否?”幼宋乐答:“请示相公:不知以前吃咸菜稀饭为的是什么?”由此可见二宋优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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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子京晚年多蓄姬妾,虽以十数,但与石季伦那样世代公卿添上劫杀商旅的朱门远不及相比。《弯洧旧闻》曾记宋子京一事:他的姬侍中有一从某宗室家散出者,一日大雪,子京燃如椽巨烛而修《唐书》,问此婢道:“你家主人遇此天气,当复如何?”此婢道:“只是拥炉命歌舞,引满大醉而已。”于是宋子京哈哈大乐,并当做乐谈,逢人便讲。

这故事与陶谷学士买得党太尉家婢事相通而异趣,陶谷之婢答以“太尉粗人,但能于销金暖帐中浅斟矮唱,吃羊羔儿酒而已”之后,陶谷遂默然而惭了。这故事的有意是,文人寒酸,得志之后,自鸣得意,关上门顾盼自雄,或在朋友圈中晒晒菜盘子均也许,倘若想和优等连云、后房百数,连门房马崽都家拥万贯的军阀财阀较劲,那就只有像陶学士相通默然而惭了。至于幼宋学士暂时文章风雅,再添上有一群红袖夹侍秉烛,便以为可以视朱门如土鳖,那也不过是“自吾视之”。在对方看来,宋学士只是穷酸文人在冷板凳上添了几层棉垫:拘谨了一群吾们不要的丫头,便以为艳福,不过是抱着黄脸婆自称益色罢了。总之吾的看法是,尽管宋学士“后庭曳绮罗者甚多”,也不及表明他立了见妓于客的“家法”,而且他有异国“内宠”以表的“声伎”系统都难落实。

或者有读者要问:官至尚书级的宋子京养不首两套系统,难道包答登就养得首么?明末是个很不平常的时期,是一个几乎无官不贪,而且贪欲膨大到失踪臂物化活的时期。张岱固然数代官吏,但在官场上都不是顺风顺水,尚且在会稽和杭州有多处园林,还养了几个戏班子。他们那里来的那么多钱?不走问也不消问,大约只是在“相符理战败”度内,因此还异国背上“贪秽”的凶声。但在谁人时期,张家也远远算不上“朱门”,不要说牛首山一猎,新闻资讯张岱便看出官宦(巨贪除表)与朱门贵族之间的悬殊,就是和包答登相比,张岱也要自视“寒俭”的。至于包答登的钱是哪儿来的?张岱自然清新。《明神宗实录》万历二十九年正月丙辰下云:

吏部都察院考察方面官。素走不谨,副使包答登等;贪,知府卢泮等;才力不敷,布政使沈修等;躁急,副使郭光复等;老迈,运使伍士看等;及府州县官杂职若干员,得旨革职、闲住、致仕、降调俱如例。

所谓“素走不谨”,听首来容易飘的,相通只是遗忘了孔夫子的哺育,辜负了万岁爷的信任,放松了幼我的修身齐家似的,说穿了,其实就是贪赃枉法、荒淫无耻!其凶在“贪”之上,并不是说他不贪,而是由于“贪”已经成了此类高官的基本素质,异国贪赃枉法,哪有钱荒淫无耻?第二天,大学士沈一直乞求万历皇帝升朝面赐责罚。吾们且不管沈一直为人如何,但这个提出是期待借此整肃一下官风的,但皇上理也不理。可以想到的是,包答登名列“素走不谨”之“榜首”,除了罢官之表异国任那里分,因此他才能宦囊充盈地回到西湖不息“素走不谨”下往,而且只有令人艳羡,绝对无人举报。不要命地搜刮,不要命地挥霍,成了整个总揽阶层的癌症,末了是精尽人亡——民气尽而国亡。话扯远了,还说宋子京。

《宋稗类钞》卷七有云:“宋子京益客。尝于广厦中表设重幕,内列宝炬,百味具备,歌舞俳优相继。不悦目者忘疲,但觉更漏差长,席罢,已二宿矣,名曰‘不晓天’。”这边说的“歌舞俳优”固然有女子,却意外就是宋子京自家养的歌妓。推想这是宋子京在成都做府尹的事,宋代教坊官妓正本就有赴长官宴席献歌献舞的服务。

这样看来,张宗子的“仿石季伦、宋子京家法,都令见客”一句是很不走靠了。但张岱为什么会让宋子京给石季伦陪绑呢?吾想,张岱有也许把另一件与宋子京有关的“出妓见客”的事记混了。宋人魏泰的《东轩笔录》卷十记有曾布所述一事:

昔晏元献公(晏殊)当国,子京为翰林学士。晏喜欢宋之才,雅欲旦夕相见,遂税一第于旁近,延居之,其亲昵这样。遇中秋,晏公启宴,召宋,出妓,饮酒赋诗,达旦方罢。翌日罢相,宋当草词,颇极诋斥,至有“广营产以殖私,多役兵而规利”之语。方子京挥毫之际,昨夕余酲尚在,旁边不悦目者亦骇叹。

晏殊十四岁中进士,是闻名的神童,官至宰相,一生以养育人才为己任,因此见了宋子京这才子自然格表垂喜欢,才有设宴出妓之事。只是出妓见客的是晏殊,宋子京只是谁人“客”。怅然宋才子凉薄于德,头天夜晚喝了恩主的酒,第二天带着酒劲就在草词中对晏殊极尽诋斥。张岱一定是看过《东轩笔录》的,只是年长日久,记不大清,把晏殊的出妓见客误记成宋子京也不是异国也许。此表张岱还也许还同化着幼我的情感因素,就是他对宋子京是鄙其为人,因此把他与石崇并挑,就此也凶心了包答登一把。晏殊史称贤相,倘若张岱把此事记忆正确,他也不会写“仿石季伦、晏元献家法”的。

趁便说一下,用错事典,这不是《梦忆》中唯一的一例,卷四《张氏声伎》中把宋武帝刘裕的事误记为东晋谢安,比此篇中的舛讹更重要。错自然不益,但也不敷以为宗子文章大病。张岱文章写得益,史学也能在当时别具匠心,但他不是泛滥群书、长于记诵的“学问家”,用他本身的话来说,不是那栽“学富五车”。固然他编过一本《夜航船》,几百年后被人称为“百科全书”了,但与同时或之前的诸多类书相比,实在也算不上杰构。所谓“夜航船”中的学问,正如叶盛在《水东日记》中所说:“其破碎摘裂之学,只足供说乐也。”其浏览对象正本就是乡下平民,记住一些典故,只不过让牛气轰轰的草包秀才缩缩脚而已。至于草包秀才见了《夜航船》而惊为“天书”,由此虚心向学,不要到处伸脚,也是此书的一个功德。

为了替张岱的误记辩护,这边再拉出同时二人造挡箭牌。顾亭林以博闻强记闻名于世,王士祯一日偶会顾氏于邸弃,谓之曰:“老师博学强记,请诵古乐府《蛱蜨走》一过,当拜服。”顾即琅琅背诵,不失一字,其辞曰:“蛱蝶之翱翔东园,奈何卒逢三月养子燕,接吾苜蓿间。持之,吾入紫深宫中,走缠之,傅欂栌间。雀来燕,燕子见衔哺来,摇头鼓翼,何轩奴轩。”但即便这样,顾亭林经营半世、逆复审校的《日知录》,还不免被晚辈找出一些误记误用之处。而另一位更年轻的吴任臣,连顾亭林都表彰说“博闻强记,群书之府,吾不如吴任臣”,可是他的《山海经广注》也同样能找出一堆舛讹。张岱的博闻和强记自然比不了以上二位,因此也就不消严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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